曹征路:文革實踐是世界性命題

2018/2/20

 

有朋友提示我讀一下韓少功的《文革為何結束》,然後臉上掛出詭異的笑容。

我讀過以後方明白他笑得不地道。

他是知道我寫過肯定文革正面價值的小說,他的意思是人家是這樣解釋正面價值的,是討好主流的另一種方法,我應該好好學習。

 

對文革這一歷史現象每個人都有權力作出自己的研判,至少韓少功作為一個嚴肅作家,沒有放棄責任。而且他也認為,說文革是“權力鬥爭”+“全民發瘋”於理不通,這一點應該肯定。

但文革發生時韓少功年紀尚小,對歷史過程了解得比較粗糙,所以他理念判斷多於事實判斷,邏輯指認大於歷史指認,人云亦云又過於草率。

我當然不是說沒有親身經歷就不能發言,事實上作為個體是不可能親身經歷所有歷史過程的,但既然要發言至少要把基本事實搞清楚。

 

文革為何結束?

首先應該回答文革是怎麼結束的。這在不同的人群,客觀感受是不一樣的:

 

在大中專學校,以紅衛兵造反派為主體的文革,結束於1968年,以大專院校學生畢業分配和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為標誌。

當下對文革的控訴,主要指責對象就是這一群體,即紅衛兵。所謂的抄家批鬥、私刑逼供、破四舊毀文物、搞“血統論”等等,也主要是發生在這個群體中。有當事人出來“代表”紅衛兵道歉,也屬於這個群體。作為一個經典形象的女紅衛兵掄皮帶打人,更是指這個群體。

那麼他們是什麼時候結束的?從有據可查的史料中很容易得出結論,大專院校的畢業分配工作發生在1967年秋,中學畢業生的上山下鄉開始於1968年秋。

也就是說,作為最受詬病的文革參與者的主體人群在1968年以後基本上已經離開了他們的聚集地。個別留在原地的不能說沒有,大多數人總是沒有參加“動亂”了吧?所謂“十年浩劫”中的主體人群至多可以算上參加了兩年時間。

對紅衛兵造反派的行為,是否“浩劫”,他們為何造反,大多數研究者是刻意迴避的。

 

在社會上,以工人、機關幹部為主體的文革,結束於1969年,以中共的九大召開為標誌。

全國大多數省市自治區都恢復了社會生活秩序,以“三結合”為特色的革命委員會普遍成立,大多數被“奪權”的老幹部陸續回到領導崗位。個別受批判審查的干部雖然還有,畢竟已是少數。

工人、機關幹部為主體的造反派基本上通過“清查五一六”、“一打三反”等等運動受到了整治,即使有個別人還留在革委會理充當“群眾代表”,也是鳳毛麟角。

“十年浩劫”中的這部分人群充其量活躍了三年,卻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被控訴了四十年。

加上後來的“清理三種人”,涉及的人員超過1000萬,影響遠遠大於1957年的“反右”。

 

在農村,縣城裡的文革結束於1968年,其情形與中小城市差不多。

之所以很快結束,是因為要接納近2000萬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社會秩序和公共財政都面臨巨大的壓力。

人民公社以下的廣大農村,以“動亂”“癱瘓”為特徵的文革幾乎一陣風就過去了,舊有的領導體係依然存在,只是乾部的頭銜改變了,一律叫革委會“主任”。

否則很難解釋知識青年的安置和組織,以及後來每人300元的補助。

筆者1968年到農村插隊落戶,知道農村的真正矛盾是以爭地爭水爭肥、以及財務分配為內涵的,所有文革口號不過是外包裝。

 

在知識分子為主體的科教文衛等單位的文革,結束於1972年。

以“三支兩軍”的結束為標誌,解放軍對科教文衛等單位的“軍管、軍訓”全面撤出,意味著對知識分子“再教育”的失敗。

即使有知識分子把到“五七幹校”參加體力勞動當作迫害,滿打滿算也不過六年。

何況還有一些知識分子對此持有不同看法。

毛澤東主席的女兒李訥,當時在解放軍報工作,也隨單位去了江西五七幹校。

最近常有領導人逝世、及其紀念活動的文告中,有“在文革中受到殘酷迫害”的表述,也將“五七幹校”作為一條事實。

群眾不解的是,為什麼他們每被迫害一次職務便升高一次?世界上有這樣美妙的迫害嗎?

事實上,中共的十大以後,重要新聞的通稿中都已經把“坐在毛主席左邊的是……坐在毛主席右邊的是……”作為一種標準語態。這從另一個側面表明,文革已經結束,中共高層已經默認分歧,要團結起來去爭取更大勝利了。

 

在中共的核心領導層,文革結束於著名的1976年。這次結束的標誌是個模糊概念:“粉碎四人幫”。

從已披露的資料看,控訴者津津樂道的價值觀統統沒有,既不講憲政民主,也不講程序正義。最終給“四人幫”定的罪名是,迫害毛主席和破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控訴者的意圖似乎是要捍衛毛澤東和文革的,但卻真正“徹底否定”了文革。

以上使用的資料都是政府公開發布,上網可以隨便查閱的,相信韓少功不會不知道。那麼韓少功為什麼還要提出“為何結束”呢?因為他想反證結束的必然性合理性。

他指出了思想政治層面的兩條原因,一是新思潮的誕生,二是舊營壘的恢復。

他是想說,民意如此,官意也如此,以證明自己與主流宣傳大體一致,口徑不同而已。

反極權,是他的理念內核。

他說,“徹底否定‘文革’,是多年來的官方政策和主流觀念,自有不算恩怨細賬和調整全局戰略的好處。

換句話說,這種否定如果意在根除極權體制及其種種弊端,那麼再怎樣‘徹底’也許都不為過。即使當事人有點情緒化,也屬於人之常情”。

他認為,只要根除極權體制及其種種弊端,就可以準確有力地批判文革了。

問題在於,他說的新思潮不過是100多年前的啟蒙舊貨,他說的舊營壘也正是文革的政策之一(團結兩個95%),而他忽略掉的恰恰是真實的歷史過程,不敢也不願面對文革的主要目標,如此反思怎麼能說服人?

 “宜粗不宜細”,“不爭論”,只能說明是理論的失敗,是不敢爭論。這也是當下一些權貴精英害怕文革再來的真正原因。

因為導致文革發生的那些歷史條件,當時僅僅是個苗頭,還局限在上層的思想爭論中,包括筆者在內的普通民眾還看不清楚,今天已經看得越來越清楚了。

關於文革的研究,官方“宜粗不宜細”的政策事實證明是成功的。因為細了,每一階段的是非曲直旁觀者不難分辨。比如:

文革究竟要解決什麼問題?

運動初期為什麼要向大中專學校派工作組?

為什麼要對知識分子大規模批判?

紅衛兵的暴力行為究竟發生在哪些人身上?

這些工作組究竟在全國抓了多少小反革命小右派?

學生為什麼要造反?

“動亂”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文革結束時為什麼要單獨給“聯動”平反卻否定紅衛兵的整體?

這些疑問實際上是環環相扣的因果鏈條,它的答案其實都指向了一個核心問題:要不要“整黨內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這是貫穿文革全過程的一條主線,它既是中共中央文件明確的規定,也是發生在中國大地上的運動實際,每一階段發生的故事都與這條主線相關。

今天圍繞文革發生的爭論、圍繞改革發生的爭論依然與此相關:即中國要不要走資本主義道路?中國有沒有走資派?

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對文革研究的話語權爭奪同樣與此相關:中國會不會走資本主義道路?

文革為何結束當然也是與此相關。

這些問題的爭論放在世界歷史的大邏輯中就看得更加清楚:

它是一百多年來中國人民爭取民族獨立避免國家滅亡的鬥爭繼續;

是半個多世紀以來冷戰的繼續;

是國際資本侵略殖民瓜分世界的繼續;

是文明或野蠻兩種社會制度較量的繼續;

是普通老百姓兩種命運前途選擇的繼續。

 

從這個角度看,中國的文化大革命實踐是個世界性命題,毛澤東思想是全人類的精神文化遺產。

韓少功不希望文革研究成為阻隔過去與未來的一把“銹鎖”,那麼,請從尊重基本事實開始。

郭松民:精英為什麼反文革?

精英反文革,是當下中國一個非常引人注目的社會現象。

他們有個共同的特點:都無法用一種平靜、理性的態度對待文革,一聽到“文革”兩字或和文革稍微沾點邊的聲音,比如聽到有人唱文革期間的歌曲,就陷入一種歇斯底里的狀態,雖不至於口吐白沫暈倒在地,但也會發瘋似的四處舉報或口出惡語,令旁觀者既憐且嘆。

要理解這些精英為什麼反文革,首先就要理解文革。

文革的本質是什麼?簡言之就是要把共產黨以人民的名義並且帶領人民打下的天下交還給人民,用毛主席自己的話說,就是要實現“人民最大的權利是管理國家”,而這一過程就是“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即文革。

如果文革能夠按照預定的方向順利前進,那麼等在前方的將是遠超西方資本主義“選舉式民主”的社會主義“全面民主”。

全面民主就意味著徹底平等。

就文革的基本精神而言,文革不承認任何等級制——無論是封建等級制、文化等級制還是金錢等級制,文革一概認為其非法。

從這個意義上說,文革也是一種徹底的現代性。

從大歷史的角度來看,波瀾壯闊的中國革命可以分為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新民主主義革命,即推翻三座大山,使人民獲得解放;第二個階段是真正實現人民的主體性,即社會主義革命,具體方式是“自己教育自己,自己解放自己”。

然而遺憾的是,“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卻遭到了精英階層的反對,因為這意味著要讓他們交出以人民的名義掌握的權力,至少也是要和勞動群眾分享權力(比如“革命委員會”中的三結合領導班子),並且容忍人民掌握話語權(指使用大鳴、大放、大字報、大辯論的權利)。文革慘烈複雜的政治博弈及失敗,均和精英階層的這種態度有關。

理解了這一點,也就不難理解精英階層對文革的態度了。

文革不能再來——這應該是精英階層在夢中也要說的話。

文革被他們殺死了,但文革變成了一個幽靈,繼續在神州大地上徘徊,時刻威脅著精英權貴們再次獲得的特權。

近四十年來,作為文革失敗的邏輯結果,中國再次變成了一個非常不平等的社會,封建等級制事實上大範圍重建,金錢等級制從無到有,已成世界範圍內差距最大的“台階”之一。

許多精英階層高踞各種等級金字塔頂端,從他們的角度看,視追求徹底平等,全面民主的文革精神為洪水猛獸,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但是,從法國大革命以來,經歷了蘇聯的十月社會主義革命和中國的文化大革命,人類追求平等、民主的努力是不可遏制的。

任何人都不能靠詛咒文革來使自己世世代代永遠據有權力和財富,權力和財富都只有用來為大多數人謀利益的時候才有正當性——這個道理,那些精英階層明白嗎?

 


轉載自:https://mp.weixin.qq.com/s/vU0IOgnw1BkoVS_Sq-ulc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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